关中匪事

民国十五年的关中，天已经旱了三年。渭北旱塬上，井里打不出水，麦子只长到脚踝高，逃荒的人把官道踩成一条白线。军阀孙旅长以“剿匪”的名义驻进县城，一年比一年重的剿匪捐摊到每个村子，保安团的人白天收捐，夜里便把收来的粮转手卖进北山。沈家堡的沈家开着三代人的药铺，沈老太爷守着“济世”两个字，赊出去的药账记满了整整七本册子，那是他引以为傲的东西，也是后来要了沈家性命的东西。

沈砚舟是沈家的小儿子，在西安念国文。他回到堡子那天，正赶上保安团查封药铺——有人告沈家“通匪”，说后院晾着的黄芪、当归是往铁瓦寨送的。兄长沈砚山被押走，老账房死在巷子里，沈砚舟抱着一箱书和半册没来得及烧掉的账本，从后墙翻出去，跳进渭河的芦苇荡。追兵的马蹄声在渡口停了很久，摆渡的哑巴老汉把船底的木板掀开，让他躺进去。

他最终被逼上了北山。铁瓦寨是渭北最大的一股匪，寨主赵铁山原是护粮的团丁，二当家白鹿是个女人，枪法比寨里任何一个男人都准。众人疑他是官府的探子，要按山规处置；白鹿从他湿透的棉袄里抖出那半册账本，就着一盏油灯一页一页翻过去，翻到某个名字时，手停住了。那一夜她什么也没问，只把账本收进了自己的枕下。

沈砚舟留了下来，做寨里的“先生”——记账、写信、教孩子们认字。他主张劫粮不劫人，主张把抢来的粮分给塬上的村子，主张给死人立碑；主张硬拼的炮头马三炮与他处处顶撞，两人从寨门口打到灶房，最后被赵铁山一盆水泼开。铁瓦寨的日子并不好过：一边是官军的围山，一边是山下越来越薄的收成，寨里的人开始想别的出路，也有人开始打听招安的消息。

孙旅长送来招安帖，许诺官职与粮饷，寨子第一次裂成两半。也是在这个时候，沈砚舟顺着账本上那条被画了又画的路线摸到黑风口，发现当年构陷沈家的那笔账，与孙旅长走私烟土的路是同一条；而白鹿十年前一夜被灭门的柳家，也在这条路上。账、路、名字，三样东西终于对上了。

中秋夜，黑风口起雾。剩下的人在雪落之前做了一次选择，有人往山下走，有人往山上走，有人留在原地。这是一部关于“匪”的剧，却并不急着评判谁是匪：官府有官府的账，山上有山上的规矩，人在其中，只能一寸一寸地把自己认清楚。